演讲精要

哲学世界与企业家世界：

“中外名家系列讲座”长沙第 4讲

时间： 2004年2月22日

地点：中联重科二楼会议室

周国平与湖南的渊源——

    今天有机会来到湖南长沙，我感到非常高兴，我来长沙的机会不多，但一到这就感到很亲切，刚从大学毕业我就在湖南沅江的南湾农场劳动了一年半。 20年前80年代我与湖南出版社合作办过中国最早的一套博士论文，我对湖南人的感觉是非常好的，“湖南人能吃辣椒，会出书”我觉得这很能反映湖南人的特点，一方面能吃辣椒，有一种野性，但另一方面特别热爱文化，是一种物别独特的性格。

哲学和企业家有什么关系呢？

    这有两个方面，一是企业家从事的是经济活动，经济与哲学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，尤其我们现在搞的是市场经济，市场经济是由一整套哲学作为基础，这一套哲学就是自由哲学。西方的市场经济发展完全是借着自由主义哲学诞生的。这也是我今天所要谈的一个问题，经济与哲学，尤其是市场经济与自由主义哲学。另外一方面，从人生观来说，企业家也是人，也面临着同其他人一样的人生问题，所以企业家与人生哲学之间有关系。所以我今天想从两个方面来讲，一个是经济与哲学，尤其是市场经济与自由主义哲学。二是企业家与人生哲学，重点讲财富问题，因为企业家面临的人生问题很多都是从财富这个问题上反映出来的。

哲学和经济的关系大致是两个方面，一是提供理论模式，也是经济现象的理论模式。二是提供价值观念。

哲学为经济提供的最经典的解释——

    在对于市场经济的解释上，最经典的是一句话是看不见的手，市场经济是让每一个个人自由地去争取自己的利益，这样做恰恰能达到最好的效果，自发地形成一种秩序，这种秩序比任何人为的都好，能最好地保障整个社会的利益。

引经据典——

    古典经济学奠基人亚当最著名的是《博古论》，还有一本《道德情操论》，实际上是价值观念的问题，书中认为人的本性，人在追求利益以外，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本性就是同情心。一个社会，一方面主张自由地去追求个人的利益，这样才能达到最好的秩序，但在《道德情操论》中提出整个社会要有一个定向，人与人之间要有一种和谐的关系。

什么样的社会才是幸福的社会？

    基本的分析，一个是认为富裕，应该越来越富，财富极大的发展，另外一个认为是和谐，应该是人性的各个方面得到和谐的发展。很多思想家的分歧就在于追求的目标到底是什么？到底是富裕还是和谐。当然，也有很多思想家认为两者应该统一起来。另外，对于社会正义的看法，什么样的社会才是正义的社会？基本的分析也是一个矛盾，一个是主张自由，就是每个人能够自由发展，正义的标准是自由，自由地发挥各自的能力，从公平的角度来说是机会平等。另一个是主张平等，认为正义最主要的标准就是平等，社会主义思想家和自由主义思想家他们的基本分歧便是在这。社会主义思想家认为平等是最主要的目标，衡量社会是不是正义就是要达到平等，人与人之间基本上是平等的，物资差距也基本上是平等的。自由主义思想家认为自由是最主要的目标，在自由的基础上包括平等，在自由主义思想家之间也有分歧，往往出现在自由多一点还是平等多一点上，比如说在主张自由的前提上更多地主张平等，但也有认为自由就是一切。由于各种不同的看法，也就形成了各种不同的流派。

一个好企业家必然有哲学的智慧——

    一个好的企业家同样也是这样，我相信一个好的企业家他必然有哲学的智慧，他不一定有一套认证体系。各行各业都一样，不仅是搞企业，还是搞学术，无论是哪一行业，我们大家肯定不是光凭聪明，主要是靠智慧，高出常人的不一定是聪明。也许他在一些具体的问题并不聪明、精明，但在整体上肯定有高人之处，企业也是如此。

关于个人主义——

    尊重每一个个人就是个人主义，其实个人主义也是西方文化一个很重要的传统，我们以前老是认为“个人主义”是个贬义词，我觉得不这样，实际上是每一个人把人看成是精神的存在，是有灵魂的，是一个独特的生命，每个人的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，是不可重复的，只能到这个世界上一次，所以要尊重他。所以不仅要对他们尊重，对自己更应如此，每个人都有责任、权利在活着的这辈子里充分实现自己的个性，实现你的人生价值，这是你的个人主义本来的涵义。

中国最缺的是什么？

    有一次中央电视台在 2001年做了一个特别的对话节目，当时是请我去做嘉宾。他们是做了一个调查，给100个企业家发放调查卷，让其回答一个问题，你认为如果当前最缺的是什么？答卷交上以后，最集中的一个问题就是中国最缺的就是信誉。当时这个节目围绕这个话题展开了讨论，诚信问题并不是一个新问题，有些人认为现在搞市场经济了，诚信问题就出来了，以前的中国人很讲诚信，是一个很有信誉的民族，我觉得事实并非如此，诚信在中国的民族文化中本来就是缺乏的。很多西方的哲学家在谈中国的时候都谈到了这个问题，18世纪的文哲斯就曾谈到，中国人在贸易上是公认的不诚实，地球上最会骗人的民族。中国这个民族很奇怪，如果你用暴力去夺取一样东西，政府是要管的，但如果靠狡诈去骗取的东西都是许可的。德国的社会学家也曾谈到过，中国人在西方是绝无仅有的不诚实，中国人彼此的不信任为所有的观察者所证实，其实我们中国的思想家也谈到过这一点，我前一段在研究严复的思想，当中就有谈了很多，在20世纪初的时候就谈到了这个问题，他用了一个词“巧伪”，中国人特别善于“巧伪”，比如说，在科举制度还未取消时，考生们去赶考，对考场不满意，大家就约定明天罢考，都不来考，然后就有人这么想，他们不去，我去，那我就考上了，别的人也这样想，结果到第二天一看，每个人都来了，商人也是这样的。无论什么事情大家约定好了以后，就必定有人去违背，所以任何规则就建立不起来。中国人打交道的时候也存在着这种心理，斗心眼、玩伎俩。其中还讲到“撒谎”，西方人把撒谎看成是最大的耻辱，但中国人不一样，“以诳为能，以信为拙”，以撒谎为能耐，以守信用为笨拙，谁能骗过别人，就谁的本事大。这是不是西方资本主义进入后，把这些带进来呢，并不是，西方不存在这些东西，起码这些东西不占主流。很多东西在西方是好东西，比如说公司，但是一到中国来以后就变味，哪怕两个人办公司也互相欺骗，这是严复当时说的，所以我说这绝对不是一个新问题。

对财富的态度——

    前一段我看到报道说浙江的一位企业家，他的资产按照自己的估计是 37亿元，准备拿出10亿元成立基金会扶助贫困大学生，一方面应该用自己的能力去创造财富，另一方面有钱以后应该去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或某种社会理想，这是对钱的一种态度。还有一个特别的例子就是万科的王石，他不是积聚大量财富后象西方企业家那样散财，从事公益事业，他是万科的创始人，但最后万科分内部股的时候他一点都不要，就让自己做一个职业的经理人，公司的财产不是他的，是股东们的，他不是股东，就只是拿薪水，财产是透明的，他认为钱只要够花就行了，人活得最重要的是精彩，而不是有钱。

    财富的问题其实是幸福观的问题，从幸福观的角度来看，一个人怎么样才能活得幸福，财富仅仅是其中的一个方面，并不是最重要的。哲学家们对财富、幸福的看法，幸福生活是外观和内在的统一，外在生活是一种条件，内在生活是更源泉。从外在生活来看，对于一个企业家很重要的是你看到幸福的指标应该是多项的，财富、成功、闲暇、爱情、健康、和平、平安等，这都是一些外在的指标，不能光顾获取财富而忽略了后四项。光有外在条件是绝对不可能感到幸福的，幸福要通过内心的感受，获得这些外在条件才能转化，只有当你的内心上充实的、丰富的才会真正感到幸福。